2026.10 | 露の世
10月月记。自从开始决定记月记以来,在想写点什么的时候,都会在这个文档里写上几笔。在月尾的这一天,像一个考古学家一般,从前往后翻阅这个月自己记下的只言片语,援引它们,并将它们串联成段成章。如今正处在每月月末固定的泥潭之中的自己,恐怕也很难单纯因之前的心情与想法而得到慰藉,但无论如何我有给予这些鲜活过的心情某种生命的决心。
这是我在月初写下的:“很开心,觉得一切都充满希望。还是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但是心里有了万千鸟巢,叽叽喳喳,下一秒就有小鸟要破壳,下一秒就有雏鸟学会飞翔,下一秒就有什么会穿过我的身体飞走。”
月初的幸福多得好像花不完。即使要翻译打轴,要写作业,要看课件复习,还要打工赚钱,但是:“幸福到楼下,是会给人发个消息的。”也许是出于我遇到值得记录的场面更倾向于用照片保留的缘故,这样的话不依靠于任何的现实事物,单独一段存在于文档中,于是我也无法想见究竟是什么触发了这样的感慨。
但那时候好像还没有被焦虑侵袭。根据记述,我在假期的某一天,花了一个半小时从零开始做完一顿饭,包括备菜、做饭的过程本身与洗碗。我可以花30分钟在电饭煲工作的时候慢悠悠地切一个人份量的菜,花10分钟炒好菜,花30分钟吃完自己做的一切东西,再花20分钟洗完一口铁锅,一把木锅铲,一个小电饭煲的内胆,一双筷子,一个碗,和一个盘子。我写:“不是去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事,而是平时赶着做完的事也能拥有放松地完成的余裕。这就是假期。”
还构思了很多同人文段,我像酿酒一样把它们分装在不同的其他文档之中,祈祷它们之中的一些会在未来与其他的想法发生化学反应,最终得以成篇。这个过程很美妙,你可以写脑中出现的一切事情,由你一字一句搭建起的文档不会作任何反驳,“就像一个永远包容提出不同构想的学生的老师”。
那段日子中的生命是一个结,由古老的、不朽的手,在时间长绳上缓慢而坚定地打下。因为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正站在这个月后来的自己即将予以援引的的地位上,日子像享受着无声的注目礼一般流淌下去,如同西方人故事中泉眼汩汩流出的牛奶与蜜糖。
但渐渐地,好像叙述开始掉了些颜色。月初制定的计划并不能有效地保持到中旬,因此停留在原地、反刍、小规模地修改、重新调试比对的时间开始增加。“做计划不是为了让人完不成的;是让人逐渐建立起对生活的掌控感的,而不是让人丧失对生活的掌控感的”,写下这段的时候,也许我正在平衡赚钱与上课的时间,也许我不满于每日写在笔记本上的待做只有一半在一天的最终被勾去,也许是意识到了计划如果勒得太紧,既没有给生活留下余地,又无异于更多的可能性的绞索;但总之日子没有那么理所当然了。
我明白计划的不合理之处,也明白探求新的计划的必要;但就在这段中空之中,注意力开始不那么集中,我开始在意“以前”与“以后”的事,而作为活在“当下”的人,似乎无法从根源解决它们,才是最正常也最让人灰心的结局。
我常常在梦里看到过去的事。那七年就像是前世一般,在我的梦里出现,体感上如此真实,以至于每次醒来都需要确认一下现在的生活。有时醒来,就像从水中起身上岸,逗留在过去的思绪,只有一点点滴落殆尽而已。
也有时候我并不需要借助梦境就可以回忆。这个月中旬也在做动画短片翻译,其中一部片子格外让我印象深刻。讲述一个男人,深受成年人之心理折磨,尝试向年幼自己交换卡牌、寻求慰藉。他叩问年轻的自己,即使知道他不会给出答案:“What if your nightmares don’t exist in your closet or under your bed? What if they are always with you?”
相似地,我通过那些怒火的痕迹、那些面对相似的困难时心中响起的“这一次不要再跟以前一样”的呢喃,告诉自己我正踏在一种坚实的、与之相异的生活之上。如此下来又不免觉得自己在反向顺应环境的期待,这样做的话仍无法彻底除去过去的影响,于是会想到silksong中的red memory场景里,Hera对Hornet说的话:



在想法上切断与过去的联系后,时常觉得在空中游离,无依无靠。也许这只是我为自己选择的未来注定会发生的事,我本该在一年多前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就明白;也许,正如我在这个月中某天在这里写下,“你也可以说,一棵树长高,是在做一枝向太阳射出的箭”。但仍然跟Sherry久违地打微信电话,说,随着新的人际关系的构建,不可逆地感受到过去的人际关系正在死亡,进而感觉到过去的我正在死亡。新的人生,扎根于生命磁盘的某个分区,依存于新的语言,在新地图的雨水与阳光之下。即使在过去的人生上并没有太多未被卸载的感情残留,即使知道我想修正的、想重新声明的、想为之正名的事比我想携带着行走的要多,仍会只为磁盘的清洗与重新分区而感受到怅惘。
因为即使有时回忆发生得更加平静,我仍明白,我已成为过去之网上一只蚊蚋。这个月常常在周末跟朋友一起出去。有时候溯溪,有时候爬野山,有时候去海边。溯溪时候爬石头,那种肌肉记忆是骗不了人的;路线的最后经过一片湖,我对新加坡朋友说:“这里让我想起小时候游泳的那片湖,也有这样很多人踩出来的路。”我自己也不明白这些时刻为什么会发生,可能仅仅因为此地不是我的家乡,正如我告诉最近开始常联络的新加坡朋友那样;有时我必须如同行军一般用手头的工具给自己劈开一条道路,也必须如同行军一般制定好规划与计策。
这样回到现在的身份之中,便又被未来的焦虑笼罩:实习的机会与简历丰容,自己在日渐收紧的政策下的存活可能,或者仅仅是维持住现在的学习、工作与生活状态。而就在这时,一些当下的事也开始掺和,比如天气:“天气在发疯,但不能跟它一般见识呀”;还比如睡眠:“每天把自己拖到床的图层入睡,再被一个鼠标光标拖从床上拖动到图书馆或教室,在不同的图层之间穿行会有种类似时差的眩晕感受”。甚至有段时间,可能是不小心淋了大雨之后,写过这段话:“感觉我过着silksong里underworks的工虫一般的生活,黑眼圈,咳嗽,在所在房间有闯入者的时候勇猛地攻击,但不多时便被打败,身上念珠与甲片都只有一点点,钱跟健康都只有一点点。”
但我仍然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小满则安”。月中的我写:“可能很难在生活费之余攒到用来实现我年末旅行目标的钱,但现在正浸泡其中的这种让人肌肉酸痛的幸福是真实的:因为每天学日语,每天能多听懂五年前喜欢的日语歌的歌词一些,也可以听懂新闻多一些,就是这样微小的幸福。”进而写:“也许现在的生活就是在做仰卧起坐,到了某个点之后,在下一次起身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做多一个。”
就这样走到这个月的最后10天。经由前20天心情的大起大落,多少有种被生活的海浪拍击在沙滩上,平静的空白的感受。因此在文档中除了记录实际上经历的事件,并没有关于自己的心境做出任何描述;但也许是感受到了这个月的脉搏将尽,我开始格外留心那些可以在不经意间被赋予生或死的象征的东西。
月末去海边看白色的金字塔碑群,看到铭文说这是为了纪念那些战争中成为寡妇的寡妇们的时候,耳机里刚好在放radwimps的ブリキ。抬头看到金字塔们伫立在海边的草地上,隐隐陪伴着海边的长椅,似乎很多段人生被无声地凝结于此,即使没有出生与死亡的节点标识。



在去海边的路上重拾了钩针。在这个月的最后十天,给一只祖母格挎包钩织局部,像是给什么东西生命一样,现在完成了9/13。就像我决意要正在写作的这篇东西出生一样,我也决意让它出生。
去市里二手店买衣服的时候,一只老鼠在街头死去。不远处就是生长着盛开的蓝花楹的街道。
背完了一本词书,用完了一支从国内带来的笔。一瓶咖啡粉也见了底,在10月的最后一天,瓶子终于被我扔掉。
回望起来仍然震惊。本来以为如露水一样的短短31天,居然细写出来,透过的阳光也被散射,有不同的颜色。
在生死的经纬之间,在情绪潮水的涨落之上,在世界上的所有其他个体都只能与自己同行有限路程的事实之中,也许是必须学会处理孤独的。或是振动声带交谈,或是用手指敲击键盘,或是用笔与纸摩擦,或是用钩针绕线,或是用目光抚摸文字与画面。
不知道下个月是否能更有心力接受这样的事实。但我姑且这样相信着。
- Title: 2026.10 | 露の世
- Author: morimori0401
- Created at: 2026-10-31 21:08:25
- Updated at: 2026-10-31 21:24:36
- Link: https://morimori0401.github.io/2026/10/31/2026.10--露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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